“咔。”

极轻的骨裂声,在死寂的沉香岛废墟上响起。

周围的空气变得极度黏稠。原本被狂风吹得四处飞溅的暗雷酸液,此刻在半空中诡异地悬停,像被封进了琥珀里的黄色飞虫。

那是纯粹的逻辑镇压。

因果算筹的银色丝线,已经长驱直入李长生的表层识海。对方将他标记为一笔亏空,强行绑定的“负债”在物理层面具象化成了碾压一切的重力。

李长生没有动。

他的双腿已经被压得齐膝没入裹着强酸的烂泥里。双臂的尺骨顺着早前留下的裂痕,开始向关节处崩开细碎的骨渣。皮下渗出的血珠,还没来得及滑落,就被无形的重压死死贴在皮肤表面,汇成一片暗红。

他在扮演一具耗尽算力、引颈就戮的空壳。

只有维持这种绝对静止的枯竭假象,天庭的判定机制才不会触发无上限的防卫反击。

头顶上方传来微弱的撕裂声。

幽若微飘在半空中,那把挡在李长生上方的残破纸伞,伞骨已经弯曲到了一个近乎折断的弧度。

她没有低头看自己。那具本就虚弱的魂体,边缘正在大片大片地呈现出不可逆的透明化。她死死攥着伞柄,将自身本源彻底撕裂。

一缕缕黑色的忘川水汽,顺着伞骨滴落,精准地渗入李长生的眉心。

这是物理层面的冻结。

忘川的极寒在李长生那已经被银丝绞得千疮百孔的识海边缘,硬生生冻出了一圈两指宽的缓冲带。

那些顺着神经元传导的、足以让人瞬间发疯的抽髓剧痛,被这层冰壳短暂地隔绝在外。

同一时间,李长生背后的黑棺发出一声沉闷的木材摩擦声。

里面深度沉睡的红绫并未苏醒。但那股属于远古战神的怨气,像是闻到了因果算筹上那种令人作呕的天庭香火味。出于某种暴躁的本能,一丝暗红的雾气顺着棺材缝隙溢出。

它们像活体寄生虫一样爬上李长生的脖颈,顺着龟裂的尺骨缠绕下去。

血肉被这股怨气强行黏合。那些即将崩散的骨片,被暗红的纹路死死束缚在一起。

暗纹与扎进来的银丝产生了微弱的排斥,发出类似铁器生锈的细碎刮擦声。

“散。”

李长生在心底发出极其微弱的指令。

他强行压制住了红绫怨气的反击本能。现在还不是对抗的时候。一旦产生高强度的排斥反应,天外那个算鬼立刻就会察觉到猎物还有余力。

战神暗纹顺从地收缩,仅仅维持住骨骼不散。

李长生闭着眼,脸部的肌肉因为刻意放松而显得僵硬。

但在窃天视野里,这具僵死的躯壳深处,却是一片令人胆寒的高频闪烁。

血红色的乱码在他的视网膜底部疯狂流转。他没有去管那些在表层识海里四处搜刮的银色锁链,而是顺着其中最粗的一根因果线,将自己的神识变成一条冰冷的毒蛇,逆着数据流向往上探。

他需要弄清楚这套镇压程序的运行节拍。

因果线穿透了界壁,连接着天外天那座由无数数据构成的巨大天平。

李长生默默计数。

银丝每抽走一层表层记忆,那股施加在肉体上的重压就会微不可察地停顿一下。

这个停顿极短,短到连化神期修士的灵觉都无法捕捉。但在窃天体的视野下,那处逻辑节点会闪烁出一块明显的暗斑。

一息,两息半。暗斑亮起。

又是两息半。暗斑再次亮起。

李长生的眼皮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。

他捕捉到了。

那是天庭调用底层账本的“核验频段”。

萧饮寒的因果算筹,看似无处不在、全知全能,但它本质上是一个极度刻板的审计工具。每隔两息半,算筹就必须停下来,将抽取到的数据与天庭那个被吹捧为完美的“收支账本”进行一次比对。

只要对不上,它就会加大压迫,试图从目标身上榨出更多的价值来平账。

这个发现,让李长生确认了死锁的死穴。

这套系统的基石是账本的平衡。

如果它对接上的,是一笔大到连大荒真神都觉得恶心的坏账呢?

李长生的下颌骨极其缓慢地错动了一下。

他的舌尖抵在后槽牙上,用一种微弱到近乎肌肉痉挛的频率,叩击了三下。

这股微弱的物理震动,顺着他的膝盖,传导入身下的泥水中。

几步外,那块被泥水包裹、死死贴在黑棺边缘的残缺主板上,骤然爆起一簇暗绿色的细小电火花。

公输白的残魂立刻接住了这个物理波段。

“废码区……已锁定。”

主板里传出类似指甲刮擦铁皮的干涩回音。

公输白没有问为什么。作为参与过深渊旧常识推演的极客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长生手里握着什么东西。

早在深渊浅水区的极客废品站,他们就截获了一段无法被常规修仙理论解析的底层乱码——那是大荒真神吞噬这个世界的原始记录,是一笔神明吃人留下的烂账。

“准备提取。”李长生的意念顺着地脉,精准地送进主板的接口。

主板上残留的阵纹瞬间亮起不规则的红光,那是极客陷入狂热推演前的征兆。

要将那种充斥着高维污染的深渊数据提取出来,稍有不慎,负责操作的残魂就会被污染成一团毫无意识的废码。

但公输白连一丝犹疑都没有。

底层逻辑的接口开始疯狂运转,主板周围的泥水因为算力的高频摩擦而剧烈沸腾,冒出刺鼻的白烟。

天外天,众神殿深处的密室。

萧饮寒枯瘦的指尖,依旧悬在那排玉质算筹上方。

周围成堆卷宗散发的陈腐油墨味,似乎淡了一些。

就在刚才,顺着因果算筹下行的传输通道,他莫名嗅到了一丝极其反常的冰冷。

那种冰冷,不属于灵界被污染的灵气,也不属于天庭刺鼻的香火。它像是一滩在阴沟里发酵了千万年的死水,仅仅是隔着无尽的空间擦过一点感知边缘,就让他的后背浮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。

他的手指停顿了半息。

这是顶级算鬼的直觉。

在数千年的查账生涯里,这种毫无缘由的冰冷直觉,曾帮他避开过几次针对天庭底层的逻辑陷阱。

他低下头,死死盯着算筹上跳动的红光。

算筹传回的初步回馈数据没有任何问题:下界那个异端的表层防御已经彻底崩溃,呈现出的,是一个巨大到无法估量的“亏空”轮廓。

这与他推演的结果完全吻合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萧饮寒干瘪的嘴唇裂开一个难看的弧度。

顾长风为了掩盖亏空,越权降下抹杀指令。而那笔填补不上的巨大烂账,显然就在这个异端身上。

对完美数学模型的极度偏执,瞬间压倒了那一丝对未知的警惕。

在萧饮寒的认知里,只要是账目,就没有天庭的财律算筹理不平的。只要存在亏空,就必须被天庭的推演系统强制核销。

那一丝冰冷,被他自然而然地归结为异端即将被抽干神髓前的垂死挣扎。

“想用庞大的未知数据来堵我的算力通道?”

萧饮寒冷嗤了一声,笑意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。

他不仅没有切断连接,反而将干枯的手掌猛地拍在算筹的底盘上。十指连弹,化作一片残影。

“加大提取权限。抽干他的识海。”

沉香岛。

随着萧饮寒远端的指令下达,扎进李长生识海的银丝骤然变粗。

强行抽髓的频率瞬间翻倍。

那股剧痛,终于穿透了忘川气息的冻结层,化作千万根烧红的倒刺,在他的神经元上疯狂搅动。

李长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。上排牙齿深深咬进下唇,带出一条黑色的血线。

但他低垂的眼窝深处,窃天视野的血光却亮到了极致。

那个每隔两息半就会亮起的“核验频段”,此刻因为抽吸压力的增大,频率变得异常清晰且稳定。

“既然你要查账……”

李长生在心底默念,满是黑血的嘴角微微牵扯了一下。

既然萧饮寒对那套完美账本如此自信,那就让他看看,一笔天庭永远填不平的烂账是什么模样。

反向推演,完成。

天庭最致命的逻辑死穴,已然彻底暴露在他的视界之中。